
湖北日报客户端讯 2016年,津巴布韦女孩齐雨欣拖着行李箱走出荆州火车站时,这座城市在她眼中只是地图上的一个陌生坐标。彼时她不会想到,十年后她会站在长江大学毕业典礼的讲台上股票配资平台查询网,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:“我是长大人。”
从“你们中国”到“我们长大股票配资平台查询网”——一个称谓的转换,丈量的是跨越山海的十年光阴。这十年里,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:翻译。
她把荆州话和普通话“翻译”成自己能听懂的医学语言,把《甄嬛传》里的潜台词“翻译”成自己读得懂的人情规则,把中医的经络“翻译”成现代医学可以对话的认知体系。她把荆州街头一碗热干面的温度“翻译”成身体记忆,把理发师递来的一杯水、导师给予的那份信任感“翻译”成Ubuntu——一个来自非洲的哲学概念,意为“你在,因为我们同在”。
一个终身的翻译者。她把一座陌生的城市翻译成了“家”,也把自己从一个“来到中国的外国人”,翻译成了一个“有两个家的人”。
十年后,站在长江大学的毕业典礼上,她把全部的翻译,凝聚成了四个字——
“我们长大。”
本期“人物”,我们讲述她的故事。
翻译语言
2016年,齐雨欣从津巴布韦来到长江大学。她拖着一只行李箱,背着一个医学梦。来之前她以为,学医嘛,全世界都用英文术语,语言应该不是障碍。
真正的关卡,出现在实习那年。
她走进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,病历是中文的,医嘱是中文的,有些上了年纪的病人张嘴就是荆州话。课堂和病房之间,隔着的不是一面墙,而是一整条语言的长河。她花了一年时间才适应。白天在医院,她把听不懂的词一条条存进手机备忘录;晚上回去查字典、背例句,逐条消化。遇到病人说方言,她就拉住科室同事帮忙“翻译”成普通话,再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,确认理解了才松手。
“慢就慢吧,先把地基打牢。”她跟自己说。

研究生阶段,齐雨欣反而觉得比预想中顺利。“因为本科实习的时候已经被狠狠‘虐’过一遍了。”她笑着说。
但教科书上的中文和现实生活中的中文,完全是两回事。课本教她“你好吗”“我很好”,到了食堂,同事问“吃了没”,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跟她说话。病人说“肚子咕噜咕噜叫”,她翻遍教材也找不到对应词条。语序也常搞混——“竹篮打水一场空”说成“空了一场的竹篮打水”,“鸡犬不宁”说成“鸡狗都不宁”。同事们笑得前仰后合,她也跟着笑,笑完把正确的说法抄在小本子上。
她发现了一个快速提升语言水平的办法——中国的宫廷剧。
最开始是跟着室友看《甄嬛传》,原本只想打发时间,结果一看就入了迷。屏幕上的嫔妃们语速快、语调多变,一句话里能藏三层意思。她一开始必须盯着字幕才能跟上,离开字幕就完全抓不住节奏。她意识到,如果永远依赖中文字幕,听力永远练不出来。于是她做了一个狠心的决定:把字幕关掉,硬听。
《甄嬛传》《如懿传》《延禧攻略》《长相思》《千古玦尘》——一部接一部,台词听到快能背下来。慢慢地,她发现自己不仅听力大涨,还学会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东西:怎么听出别人话里的客气和推让,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,甚至中国人之间那种“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是一回事”的微妙分寸感。
那些剧里的对白,像一把把钥匙,帮她打开了中文背后那个庞大而细腻的人情世界。她做的,其实是一件极朴素的事——把一种陌生的语言,“翻译”成自己能读懂的生活。
翻译文化
刚来中国时,齐雨欣对中餐提不起兴趣。一天两顿,将就将就。
第一次被同学拉去吃热干面,是在荆州碧波路。老板烫面、沥水、舀酱,动作行云流水。面端上来,她盯着那碗裹满深褐色酱汁的面条,眉头拧成一团:“这是花生酱吗?”
店员笑了:“是芝麻酱。”
大概是觉得这位外国姑娘脸上的困惑太真诚了,店员干脆把制作过程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——烫面、沥水、调酱、拌面。齐雨欣看完,拿起筷子尝了第一口。然后第二口。第三口。
“味道棒极了。”她说。
热干面加卤菜,这一口打开了一扇门。后来她才意识到,很多食物的味道,需要一点耐心才能尝出来。
真正让她一头扎进荆州夜色的,是另一个偶然。
那天特别热,她走在小西门附近,一个理发师突然从店里探出头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“Hello,里面有空调,外面hot,进来坐。”
她接过水,走了进去。理发师问能不能摸摸她的头发,她同意了。对方像研究一件艺术品一样,端详她编成辫子的头发,还请教她怎么编的。聊完头发,话头一转——吃过小龙虾吗?她说没有。理发师把围裙一解:“走,我请你。”
那时候她的中文还磕磕绊绊,两个人连说带比画,但奇妙的是,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。一个对中国饮食还停留在“芝麻酱不是花生酱”阶段的非洲姑娘,被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小时的荆州理发师,拽进了小龙虾的世界。后来这个理发师成了她在荆州多年的朋友。每年小龙虾上市,她都要专门去吃上几回。“不吃就觉得这个夏天没过完。”
在荆州的这些年,她还学会了写毛笔字。第一次拿笔手抖得厉害,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纸上爬。如今已能写出工整的软笔书法。第一个春节在导师家里过,师母包了饺子,她吃了两盘。之后每年中秋,都和同学一起赏月、吃月饼。
她说,月亮是故乡的圆,月饼是中国的甜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开始用“回家”来指代回荆州——回到长大。这座城市不再是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异乡,而是一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。每一条街、每一家店、每一碗面,都是她日子的一部分。
她做的事,其实是一个“翻译者”最深处的工作——把一座陌生的城市,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成了“家”。
翻译医学
齐雨欣的导师,荆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胃肠外科主任向进见,话不多。
但她在向老师那里得到了一种很珍贵的东西——信任。“他告诉我危险在哪里、截止日期是什么,但不会替我做决定。他引导我,然后鼓励我自己得出结论。”在导师指导下,她研究胃肠腺癌晚期的免疫治疗,参与科研课题,从跟在带教老师身后观摩,到独立完成规范的临床操作、输出完整的研究报告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

真正让她对中国文化产生“裂痕式”认知转变的,是中医。
刚来那几年,她对中医半信半疑。一个用“望闻问切”来诊断的体系,在她受过现代医学训练的头脑里,显得有些玄。直到有一天,她走进荆州一医国医堂,亲身体验了脉诊和针灸。
老中医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,沉吟片刻:“你平时喜欢吃生冷的食物,脾胃有些虚弱。”
她愣住了。那些症状她从未跟人提过,西医只给了“亚健康”三个字的模糊结论。但在中医这里,身体状态被拆解成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。她第一次感到,原来身体可以用另一种语言来解读。


而后是针灸。银针刺入穴位,预想中的痛感没有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酸胀。困扰她多年的偏头痛,竟然明显缓解了。她望着墙上的经络图沉思——那些弯弯曲曲的走向,和她解剖学课本里的神经传导路径,竟隐隐呼应。
作为一个受现代医学训练的人,她并没有简单地“倒向”中医。在她看来,经络图和解剖图描述的是同一个身体,只是用了两套不同的语言。现代医学的循证逻辑和中医的整体观照,在她脑子里并行不悖,偶尔碰撞,偶尔交汇。“如果能同时读懂这两种语言,会不会看到更完整的图景?”
“以前觉得中医是神秘技艺,”她说,“如今才懂,它是一套逻辑自洽、历经千年验证的医学体系。”
在她看来,东方整体观与现代医学,可以对话共生。
这或许是这个“翻译者”走得最远的一步——在两套医学体系之间,搭建一座可以通行的桥。
翻译情感
齐雨欣在学校里有个好闺密,汉语言文学师范专业的女孩,陈晨。两个人常约着出去吃饭,每次饭桌上,闺密一边笑她,一边纠正她的中文发音和语调。那些被反复打磨的“四声”,在欢声笑语中,成了她们之间最独特的默契。

2026年1月,她另外一位好闺密王钰琴结婚,请齐雨欣做伴娘。婚礼现场,齐雨欣一番发言幽默有趣、情真意切,把在场宾客逗得前仰后合。视频传到网上后,迅速引发关注,网友感叹:“这个外国姑娘把中国的人情世故学得明明白白。”
对齐雨欣来说,这不过是将心比心——那些年同学的陪伴,让她在这个异国他乡有了“家”的温情。婚礼上的那番话,不过是积蓄多年的真心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

她还参加了学校举办的“国际学生年俗文化体验”活动,登台唱了一首《漂洋过海来看你》。嗓音婉转动听,一曲终了,台下掌声雷动。有观众半开玩笑:“一开口就是王炸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中国人,我们才是外国人。”

那首歌的歌名,像是她跨越山海来到中国的注脚——漂洋过海,为知识而来,为友谊而来。
在她心底,还有一种更久远的回响。
她喜欢一个非洲词语——“Ubuntu”,意为“你在,因为我们同在”。她相信,人通过他人而成为人,一个人的存在和别人的存在是分不开的。来中国之前,她以为自己懂这个词。但真正在长大的十年里,她才慢慢“尝”到它的滋味——那些一起熬过的夜、一起吃过的夜宵、一起在走廊里小声背书的时光;那个递出凉水的理发师、那碗被耐心演示了全制作流程的热干面——每一次不经意的善意,都在她心里重复着同一个词。
原来,“你在,因为我们同在”和中国人说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齐雨欣这个“翻译者”走到这里,已经不只是翻译语言、翻译文化、翻译医学了——她在翻译情感。她把在荆州感受到的所有温暖,翻译成自己从小就知道的那个非洲词语;又把那个非洲词语,翻译给中国朋友听。
翻译未来
在华求学数载,齐雨欣既是中国发展的亲历者,也是中非交流的参与者。
她亲眼见证越织越密的高铁网络让跨城往返愈发便捷,智慧医疗的普及让就医服务更加高效,长江沿岸的生态治理与城市建设年年都有新面貌。“课本里的长江经济带,是我每次坐高铁都能亲眼看到的蓬勃生机。”她在毕业发言中说。
课业之外,她还参加了“知行中国”活动。大溪文化、屈家岭文化、石家河文化——这些连不少中国学生都觉得陌生的考古学名词,她一个一个说过来,如数家珍。她还从江边的红土讲到博物馆的红陶,再讲到楚人红黑色的衣袍,把这片土地数千年的审美线索串联了起来。
同学问她:你怎么比我们还了解这些?
她说:“因为我是外国人,我看什么都新鲜,什么都想问。你们从小在这里长大,觉得理所当然。但对我来说,每一样都是新的,我都想知道它为什么是这样。”



另一个让她印象极深的是“汉语桥”全球外国人汉语故事会。她站上讲台,讲起在妇产科实习时第一次听到“千金”这个词,愣是没反应过来——一个刚出生的女孩,为什么要用“一千两金子”来称呼?后来看《甄嬛传》,听到“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”,她忽然明白了:中国文化的浪漫和含蓄,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字里行间。那些宫廷剧里的悲欢离合,被她讲成了一条理解中国文化的隐秘小径。
她拿了全国第二名。比奖项更让她在意的,是赛后一个观众跑来跟她说:“听完你的故事,我好想重新看看自己生活的这个国家。”这句话比任何奖杯都重。
在她的家乡津巴布韦,有中国援建的医疗项目。这一点让她觉得,自己学医的意义不止于个人——两个国家之间,需要更多懂得彼此语言和文化的人。在长江大学,她得以和来自全球数十个国家的同窗相聚,在课堂上切磋学术,在活动中交流文化。
站在硕士研究生毕业的人生节点回望,她在朋友圈写道:“长江大学不仅是培育教育我的校园,一个充满温暖回忆的精神家园,也是我这几年遮风挡雨的后盾和靠山。以后无论走到何处,我都会很骄傲地说——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她坚信,长江大学的所有毕业生,都将成为下一代校友前行的驱动力。这份跨越国界的归属感与责任感,映照出一位兼具国际视野与人类情怀的青年才俊,这正是长江大学国际化办学成果的生动缩影。

2026年6月15日,毕业典礼。她走上讲台,开口说中文,底下静了一瞬。
“众人划桨开大船,让我们像龙舟上的水手一样,团结一心,奋力拼搏,从长江大学扬帆起航,去开创中国和世界更加美好的未来。”
掌声涌上来。她停了一下,又说了一段话。那段话里没有“你们中国”,也没有“他们中国”,她说的是——“我们长大。”
典礼结束后,有人问她,想家吗?
她说,想。有两个家。一个在非洲,一个在长江边。
从津巴布韦到中国,从一句中文不会到如今深度融入这片土地——齐雨欣用十年时间,完成了一场跨越山海的蜕变。而她做的全部事情,归根结底只有一件: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,把一种文化翻译成另一种文化,把一种医学翻译成另一种医学,把一份情感翻译成另一份情感。
一个终身的翻译者。她自己也翻译了——从一个“来到中国的外国人”,翻译成了“有两个家的人”。
而“翻译”的终点,是她站在长江大学的毕业典礼上,把十年的光阴,翻译成了四个字——
“我们长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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